本报驻印度特约记者 李沛昀 本报记者 李 萌 本报特约记者 李 静
编者的话：“美国将不得不‘修理’印度。”美国商务部长卢特尼克9月27日的表态，给近期摩擦不断的美印关系火上浇油。华盛顿和新德里之间的关系曾被双方称为“21世纪的决定性伙伴关系”，美国总统特朗普与印度总理莫迪更是在多个场合秀“友谊”，然而近期因为关税以及印度购买俄罗斯石油等问题，两国关系急转直下。印媒认为，美印之间出现的冲突并非“小故障”，而是结构性裂痕和竞争的大问题。美媒则认为，“美国优先”与“印度优先”根本不相容。
22公里、28个舞台的盛况已成过去 特朗普与莫迪多次称呼对方为“伟大的朋友”“真正的朋友”，但两人“友谊的小船”近期却遭遇风浪。据《纽约时报》等媒体报道，特朗普与莫迪的关系一度十分密切，这可以追溯到特朗普第一个任期时。2019年9月，莫迪出席了在美国得州举行的 “你好，莫迪”超大型公开集会，向5万多人发表演讲。5个多月后，特朗普访问了莫迪的家乡古吉拉特邦，在一座体育馆参加了名为“你好，特朗普”的活动。当时，印度政府在从机场到体育馆沿途22公里的路上搭建了28个舞台，安排了成千上万的欢迎人群，载歌载舞迎接特朗普。
两人的友谊在特朗普的第二任期得到延续。今年2月，即特朗普上台不到1个月之时，莫迪访问美国，成为首批访问华盛顿的外国领导人之一。两人当时共同设定了到2030年将双边贸易额提升至5000亿美元的宏伟目标。
展开剩余83%“然而不到半年，双边关系似乎跌至谷底。”英国广播公司等媒体称，美国对印度商品征收的25%“对等关税”8月初生效，因为新德里购买俄罗斯石油而额外征收的25%惩罚性关税8月27日生效。至此，印度这一与美国有着“亲密”“特殊”关系的国家，成为仅有的两个被华盛顿征收50%关税的国家之一。
9月16日，美印关系似乎出现缓和的迹象。这一天，特朗普致电莫迪，提前一天祝后者75岁生日快乐。据印度“the Wire”新闻网等媒体报道，在通话后，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发文，称自己的“朋友”莫迪干得非常出色。然而，在该声明发布后不久，特朗普政府向美国国会发布了一份声明，将印度列为23个所谓“主要毒品过境国或主要非法毒品生产国”之一。9月19日，白宫宣布对H-1B签证政策进行重大调整，此举被普遍认为极不利于印度IT公司运营。
对于特朗普9月16日的问候，莫迪也在社交媒体上予以回应，表示自己将全力推动印美全面全球战略伙伴关系迈上新台阶。然而7天后，莫迪在公开讲话中呼吁印度民众停止使用外国制造的商品，转而使用本土产品。虽然莫迪并未点名美国，但“德国之声”等西方媒体将此与印美关系联系起来，称在两国贸易关系恶化之际，莫迪呼吁推动一场自力更生的运动。
“今年5月前后，如果你在新德里开车，会在路上看到欢迎美国副总统万斯的广告牌，以及特朗普集团在新德里郊区新房产的广告。”美国智库布鲁金斯学会网站发表的文章显示，根据美国皮尤研究中心今年春季的调查，印度是全球少数几个对美国保持正面好感的国家之一，也是仅有的5个大多数受访者对特朗普有信心的国家之一。
然而，最近几周，印度的反美情绪达到了白热化程度。据美国“政治新闻网”等媒体日前报道，印度很多人发起了抵制美国品牌的运动。8月底，马哈拉施特拉邦一个节日游行队伍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特朗普人偶，标牌上写着“背后捅刀子的家伙”。印度陆军近期在一篇社交媒体帖子中暗示，两国之间的关系和1971年一样糟糕，当时美国在印巴战争期间向孟加拉湾派遣了一支海军舰队，以恐吓印度军队。
“美国希望印度强大，但不要太强大” 让美印关系急转直下的首先是6月17日两国领导人的一通电话。据印度“the Wire”新闻网等媒体披露，当时特朗普和莫迪结束了在加拿大的七国集团会议。在这通持续了35分钟的通话中，特朗普邀请莫迪在返回印度前访美。根据后续的报道，这位美国总统当时希望莫迪6月18日能在华盛顿与来访的巴基斯坦陆军参谋长合影。特朗普还在电话中表示，是自己斡旋了印巴停火，并应该因此获得诺贝尔和平奖提名。这一说法没有得到印方的认可。
“这仅仅是在美国民族主义及白宫压力下出现的小故障，还是表明在各类言辞之下，印美结构性紧张局势正在酝酿？”对于印美关系出现的动荡，《印度教徒报》提出这一问题。该媒体认为，印美关系已经出现结构性裂痕。印度新德里电视台（NDTV）也表示，美国向印度加征关税表明两国存在着更深层次、更具结构性的摩擦。
根据美印媒体的报道，两国之间的结构性问题和竞争首先表现在对印度的战略定位上。NDTV表示，在多极化时代，印度是自己的战略一极，不愿充当次要角色。新德里长期奉行不结盟政策，其购买俄罗斯石油和武器装备的行动不是出于意识形态偏好，而是出于主权需要，但这种战略独立性惹恼了美国。美国虽然希望通过印度来牵制中国，但同时也越来越将印度视为潜在的挑战者。华盛顿寻求与新德里合作，但要求后者按照美国设定的方式行动。“这些矛盾是很难忽视的。美国希望印度强大，但不要太强大。”NDTV这样写道。
《印度教徒报》称，印度需要不断在世界舞台上宣传自己的力量，而美国则对其他国家的这种实力投射持反对立场，这两者之间存在根本冲突。美国与日本以及韩国，与印度以及巴基斯坦都保持着良好关系。作为一个超级大国，美国为自己有能力与这些具有竞争甚至敌对关系的国家同时建立伙伴关系而感到自豪，但如果其他国家也这样做，美国就会不满。华盛顿对印度加入金砖国家机制、保持与俄罗斯以及伊朗的关系感到不满。与此同时，莫迪希望将印度打造为超级大国，而这表明新德里将与不同的国家建立联系。布鲁金斯学会网站发表的文章称，美国对印度征收重税可能是为了让俄罗斯坐到谈判桌前，但在新德里，这被视为侵犯了印度做出外交政策选择的权利。
“美国更倾向于‘本土制造’，而非‘盟友制造’” 2013年，还是古吉拉特邦首席部长的莫迪就表示，他的世俗主义理念是“印度优先”。上台后，他更是将这一理念贯穿到政治经济等各个领域。据印媒报道，莫迪2022年5月在德国首都柏林对印度侨民发表的讲话表明，他计划通过“印度制造”运动来推动“印度优先”理念。美国《时代》周刊近期直言，莫迪的做法与特朗普的“美国优先”政策根本不相容，“印度制造”运动在一定程度上是为了说服美国公司将工厂从中国迁往印度，而特朗普则希望把制造业带回美国。
据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报道，美国向印度加征的50%关税，其中有一半源于特朗普的“美国优先”运动，该运动旨在减少美国的贸易逆差，而华盛顿2024年对印度存在457亿美元的贸易逆差。“美国优先”与“印度制造”相冲突。莫迪2014年启动“印度制造”战略，希望将印度变成一个制造业强国。为此，印度已经投入了260多亿美元用于激励服装等行业的发展。作为印度最大的出口市场，美国现在是或者至少曾经是这个梦想的重要组成部分。
“美国更倾向于‘本土制造’，而非‘盟友制造’。”卡塔尔半岛电视台援引一些专家的评论这样说。据法国国际广播电台报道，今年5月，特朗普直言，自己不希望苹果公司在印度建厂。他批评说，印度是世界上关税壁垒最高的国家之一，在这个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销售美国产品非常困难。《印度教徒报》称，对美国来说，印度开放市场一直是一个无法实现的梦想。
“美国的关税不是突发奇想，而是预兆” 9月22日至24日，印度代表团前往华盛顿，会见了美方代表，就一项潜在的贸易协议进行讨论。据新加坡《联合早报》日前报道，有印度学者认为，美印将在一两个月内达成贸易协议，但双方可能都不会对结果感到满意。这些学者指出，印度政府正全力推进多边自由贸易协定谈判、积极实现出口多元化和降低对单一市场的依赖，以应对美国关税的影响。 NDTV称，在美国的压力下，印度与俄罗斯等国寻求更加务实的合作。在最近与东盟和非洲国家的接触中，印度也在为更多元化、更少以美国为中心的经济布局奠定基础。然而，NDTV强调，新德里仍然深度投资于与华盛顿的战略伙伴关系，特别是在国防互操作性和技术转让领域。清华大学国家战略研究院研究员钱峰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美国当前针对印度的举措是其国内利益与特朗普个人政治诉求相结合的产物，但这并不意味着美国对印度的战略认知发生根本转变，毕竟两国关系在当前地缘政治背景下极为重要，特别是美国在明确对华战略竞争的态势下，美印在经济领域有相当程度的战略合作基础托底。
不过，不少媒体和学者都在提醒印度，应该从近期的事件中吸取教训，加强战略自主。英国《卫报》表示，白宫出于怨恨而进一步提高对印关税，这提醒人们，美国总统经常将印度视为“乞讨者”或“惹人厌者”，可能两者兼而有之。有专家认为，印美关系在经济和地缘政治上都太重要了，因此两国关系不会持续恶化下去。不过，更有可能的是，本届美国政府走在了“潮流的前面”，大声说出其他西方领导人无法说出的话。美国的关税不是突发奇想，而是预兆，它们是西方用来加固霸权的砖块。印度官员似乎忘记了，在西方的小圈子之外，美国没有盟友，只有客户。印度正在认识到不结盟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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